前的木桌前独坐了一会儿。
这张木桌上十分平整,没有凌乱的刻刀划痕,更不会趴上去写字就摇摇晃晃,甚至这材料也是名贵得在夜色里泛亮,不知是哪位长辈何年何月买下来的。她抬手想拂去桌上的灰尘,却发现一尘不染。
苍白的指尖上,唯沾有更苍白的月光。
她微微地皱起眉。
房门上响起一阵咚咚响,门外有人低声吟道:“大人,有访客到。”
她心下狐疑,这个时辰,府内下人都已睡了,谁还会来深夜登门。她猛地一打开门,门外之人竟是客人自己。叶青玄今夜穿着一条单薄的浅紫长衫,夜风一吹飘然而起,若似出尘惊梦,在月光下蒙着淡淡一层雾,近时欲敛还飞。
张秋凛尚未反应过来时,叶青玄已自行踱进了门,在她不大的卧房内转了一圈,站在窗前望着一片月下清净小园。
张秋凛不轻不慢地咳了一声。
叶青玄回眸一笑,道:“深夜不睡,可是在等人?”
人自己送上门,哪还有再掩饰的道理,张秋凛也学来了直白:“等你。”
叶青玄灿烂一笑,神情却淡淡的。“果是如此。明日离京,你跟你的师相、师弟还有昔日翰林同僚,可有一一作别?”
张秋凛眉头一紧。“我跟他们有什么好道别的。”
叶青玄笑:“所以你回京时给他们备了几份礼品,不因什么缘由,只是校我而已。偏偏就这一处学了,就徒有其表。”
张秋凛不言,静等着下文。叶青玄果然又道:“人情总在事故中,我此前不知此理,倒让你破费了。往后你若真有心,也只送我就成了。”
她言语间满是笑意,语意之下潜藏试探,弦外之音不绝于耳。张秋凛不禁细细思量起来。
今日严家后人归京,京中热闹之余,也有人常把一堆昔时试图作比。
其实当年严正之所以愿意收张秋凛为徒,正是因他看为这位后生的性情与自己甚是相类。世故之言一句不会,人情来往半点不通,更不屑于学。
少年时代有这般骄傲骨气的大有人在,但若天生才学平庸,早晚要原形毕露、重回庸人之相。偏偏张秋凛和严正一样,都是天性骄傲的天才。
这种人,除非爬得足够高、摔得足够狠,否则永远不会低头。更有甚者,被扒皮抽筋也不改性。严正少年成名、举世仰慕,却落得个终生不仕、客死外乡,只做得一城太守而已。他早年的故事,至今还有时人传颂;晚年的经历,却因为死得不够漂亮,没有人提了。
是以张秋凛早已暗自决定,不仅生时要做得漂亮,死也定要死得漂亮,才算是圆满。
譬如孟慈山一事。
前日她与花峥论辩此事,称孟慈山虽然身死蒙冤、但亦死得其所,身后之名得正,生前之愿得偿。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花峥凛然不悦,说以死正道是迫不得已,若活着就能做到、谁愿意为之受苦受难乃至受死?人生于事,遭世情百般搓磨,已属不易,连生死之事也要论个高低对错,人还有什么价值。
两人在河畔露天茶铺坐而论道,往来学子驻足观摩,这几日已经传遍京城。
张秋凛思及此还有何不明白,漠然看了眼前这人一眼,压低手腕、撑着木桌站起。“你也是为这事而来的。”
叶青玄骤然道:“我哪里有你的翰林院同僚那么闲,还专门跑来跟你辩论典辞文章。听说你想会榆州办一所私家学堂。”
“是。”张秋凛沉声,“怎么?”
叶青玄抿唇一呲。“如此,我身为你的亲传大弟子,又已然出师多年,自然要替未来的师妹们把把关,免得你再误人子弟。”
张秋凛背过身去,沁着寒意淡笑一声。叶青玄却是毫不在乎,更不怕她这般唬人的气势,坐于窗前荡着双腿,任月色披满襟。
清风徐来,吹着她单薄衣衫。叶青玄回首一望窗外,是张府内园专顾园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圆领庭院,轻笑一声指着窗外道:“张秋凛,你就像那几根竹子,你看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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