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想不出答案,这问题像一堵墙,他撞不破也翻不过去。
他试过拿刀。
那天他跑到小厨房,把刀握在手里,刀刃冰凉,映着他瘦削的脸。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刀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淑妃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恨,全是怨,全是“你毁了我一生”的控诉。
他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母妃在黄泉路上看见他,会觉得他脏了她的路,会觉得连死了都不能摆脱他这个孽种。
他怕母妃在阴间也不安宁。
他把刀放下,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连死都不敢。
他真是个废物。
送饭的太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做事倒也规矩,每天按时把食盒放在宫门口,敲三下门,转身就走,从不与朱钦煜多说一个字。
朱钦煜最初还会追出去,想跟他说几句话。
那太监走得飞快,等他追到门口,宫道上早就没了人影,剩下一只食盒孤零零地放在地上,像某种施舍。
阴雨12
食盒里的饭菜越来越差。
从最开始的四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再变成一菜一汤,再后来连汤都没了。
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馊的。
朱钦煜没有抱怨过,因为他知道,抱怨也没用。
没有人会因为他在意。
没有人会在意他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饭菜是凉是热,馊了会不会拉肚子。
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他活着,和死了,对这座宫城来说毫无区别。
有一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跑到御膳房去找吃的。
御膳房里的人看见他,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轰他走。
一个胖厨子推了他一把,他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磕破了一层皮。
他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他觉得,自己摔倒了都没有人扶,磕破了皮也没有人看一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摸着黑走进内殿,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如果他现在就这么死了,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大概要等到送饭的太监发现食盒里的饭菜没人动过,才会进来看看吧。
然后他们会发现,三皇子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尸体都臭了。
然后他们会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就像埋一只野猫、一条野狗一样。
没有人会哭他,没有人会想他,没有人会在很多年以后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会像一粒灰尘一样,被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朱钦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把枕头浸湿了一小块。
他梦见母妃了。
梦里,母妃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朱钦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美好。
母妃忽然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小煜,来,到母妃这里来。”
他的腿自己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母妃面前。
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小煜瘦了,”她说,声音里有心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朱钦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说,母妃,我好想你。
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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