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太傅此议,确为老成谋国之言。若只为‘安抚寒门’‘彰显朝廷恩德’,此法……甚好。”
他顿了顿。
就这一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广抬起眼,看向御座,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但,儿臣今日所求,非为‘安抚’,非为‘恩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儿臣是要在这堵‘认命’的墙上,凿开一道真正的、能让光透进来的裂缝。”
“太傅的‘寒士贤良科’,是在墙上……刷了一层金粉。”
“好看,体面,能让外面的人以为这墙变新了。”
“可墙,”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是那堵墙。”
“该看不见光的人,依旧看不见光。”
满殿死寂。
杨广继续道,语气平实得像在聊家常,可内容却字字诛心。
“太傅说‘每年保举一二’。可儿臣想问,在各郡豪强把持之下,能被‘保举’上的,会是真正的寒门才俊,还是他们的姻亲、仆役、乃至……出钱买通的门客?”
“太傅说‘朝中复核’。可儿臣再问,复核的诸位大人,面对世家同僚的请托、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有几人真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种可能。可这平静,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几乎是必然。他们太了解这个官场了,什么“联名举荐”,什么“复核”,最后都会变成人情和利益的交换。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杨广,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被看穿的震动,有谋划落空的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不可阻挡之物的苍凉。
杨广不再看他。
他转向御座,撩袍跪地。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铮然,如金石相击,“儿臣今日所请,非为一己之私,非为一时之利。”
“这条路,儿臣知道难走。前方必是荆棘密布,必是骂名滚滚。”
他抬起眼,目光直抵御座,不闪不避:
“但儿臣还是要走。”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回响,“若今日不走,往后百年、千年,天下英才仍要困于门户,仍要老死蓬蒿!”
“李纲的血,不能白流。”
“那些在田垄间读书到天明的眼睛,不能永远看不见光!”
他重重一叩首,额触金砖:
“儿臣愿做开路的石子,愿做趟河的卒子。”
“纵使粉身碎骨——”
“此路,必开!”
话音落下,他伏地不起。
太极殿里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像一把插进旧时代的刀。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然后,停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独孤泓紧握紫竹杖的手,扫过跪伏在地的杨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准奏。”
两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科举新制,晋王总领,礼部、吏部协理,按今日所议,拟章程来报。”
“退朝。”
袍袖一挥,皇帝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众人下跪,“万岁”之声轰然响起。
赢了?
真赢了?
我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声音太大,光太亮。
我跪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分不清是累昏头了还是真的。
然后,我看向杨广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他仍保持着跪姿,只是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挺直脊背的瞬间,阳光正从殿门汹涌而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刺眼的金边。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独自扛起一个时代。
裴仁基在旁边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那点没憋住的泪。
老贺眼圈发红,嘴角却咧着,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璟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我胳膊的手,很稳,稳得让我几乎要累瘫下去的腿,又有了点力气。
我抬起头,看向殿外。
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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